《家的蜃樓》(三)逃出家門,心卻還困在裡面:為何說出經歷,就像背叛了傷害自己的家?
在前文,我們跟著小汐的生命故事,看見家內創傷如何扭曲一個人理解愛、關係與自我的方式。即使身體離開了家,父母的眼光也仍深深留在心裡,連「說出自己的受傷」都像是一場對家庭的背叛。
而在這一篇,我們將跟著大榮的生命故事,看見當傷害與依附糾纏在一起,一個人會如何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與感受 ——「這真的發生過嗎?會不會,其實都是我的問題?」
當我們連自己的眼睛都無法相信,又該如何重新找回屬於自己的真實?

在明心讀書會的第四場,我們跟著朱哲萱心理師的導讀,走進了《家的蜃樓》第四章,看見家內性侵倖存者「大榮」與作者的歷程。
在經歷有毒的關係、深刻的霸凌或家內創傷後,人們留下的後遺症往往不只是憤怒或恐懼,也包含理不清的「自我懷疑」,那些東西怎麼纏繞在一個人的心理,隨著一章一章的展開,我們有機會逐步理解,而其中最嚴重的是像大榮一樣懷疑:
「這到底是不是真的發生過?」
而這輕微點的版本則是:「這一切,是不是我自己想太多、太敏感了?」
最後歸結於…「是我自己的問題」,這大概是最常出現的話語。
在這場讀書會裡,我們深刻地看見了大榮在這種「記得」與「不記得」之間痛苦擺盪的深淵。
🔹懷疑,是為了不讓世界崩塌的防衛
為什麼受創者會如此懷疑自己的記憶?
要一個孩子承認「親生父親深深傷害了自己」這件事,其破壞力實在太過巨大了。
在臨床上我們常看見,受創者為了在情感上維持父母的形象,也為了保護自己免於崩潰,心靈會啟動一種極端的防衛機制——「同理加害者」與「混淆位置」。他們會發展出高度的同理心,去體諒施暴父親的懦弱與不得已,甚至不惜顛倒是非,將罪責全數攬在自己身上(「一定是我不夠好,才會發生這種事」)。
「記得的代價,是不記得的功能。」當大榮把責任都怪罪給自己時,他雖然保住了「父親」這個神聖的客體,卻也必須付出慘痛的代價:他失去了對自身真實遭遇的確信,從此活在「這一切是不是我幻想的」的無盡迷霧中。
「因為『記得這一切』所要付出的心理代價實在太慘痛了,慘痛到會讓靈魂灰飛煙滅;所以,心靈才必須啟動『不記得』的功能,來確保我們能活下去。」
不僅如此,這份自我懷疑還帶有一種更深層的殘酷:對「倖存」的自我否定。正如讀書會所指出的,個案內心會反覆迴盪著一種聲音:「我經歷了這麼可怕的事,怎麼可能還活著?我居然還可以長大?」他們會覺得,能活下來的自己「是不正常的」,這份巨大的斷裂感,讓他們進一步將自己的真實經歷推向了虛幻。
🔹心理學的歷史幽靈:關於「虛假記憶」的提醒
不過這也讓在座的心理師想起了一個過去的心理學訓練中,我們都讀過一段著名的學術爭議:有心理學家透過實驗指出記憶是具有可塑性的。若治療師在會談中使用了不當的引導或暗示,可能會在不知不覺中為個案「植入」虛假的創傷記憶(Loftus & Pickrell, 1995)。
因此,當我們面對個案想起了、呈現出了創傷的樣貌,但同時矛盾地伴隨如此強烈的自我懷疑,治療師該如何回應?
這份著名的學術提醒,讓當代的心理治療師在面對創傷議題時變得極為謹慎。我們深知,治療師絕對不能成為那個「製造創傷」的人。
因此自然在會談室裡,當個案痛苦地問著「這到底是不是真的?」時,治療師的工作並不是化身為法官或偵探,去替個案辦案、對質,或是拼命向外尋求客觀歷史的真偽。
但,更不是忽略或者幫忙否認記憶的存在。
🔹從客觀真偽,回到「實存經驗」的見證
在現象學與精神分析的視角裡,我們更看重的是個案的「心理真實」(Psychological Reality)。
不論這段經驗在客觀的歷史中是否能被完美舉證,只要這個經驗在夢境裡反覆浮現、在關係的退縮中被喚醒、甚至在身體的莫名疼痛中被記憶,它對當事人而言,就是實實在在的「生存經驗」,並帶有極其深刻的意義。
有趣且令人心碎的是,書中的大榮,當他開始與父親的鬼魂分離、停止將不屬於自己的罪責攬在身上時,他長年的「慢性身體症狀」突然消逝了。但這個「好轉」,反而讓他更加困惑與懷疑:「如果痛不見了,那代表我以前都是裝的嗎?」
面對大榮對自己近乎殘酷的內部審查,作者仁郁沒有掉入「證明真假」的泥淖。此時的核心任務,是「將那份過度給予加害者的同理心,輕輕地引導回個案自己身上」。
作者維持著一種「將個案當作實存主體看待」的穩定力量:
「最強的光,是自己的眼睛。」這句話,為大榮點出了一條尋回主體性的路。
創傷的修復,從來不是要我們在法庭上拿出一刀斃命的證據;在這裡我們看見作者如何陪著大榮重新尋回主體的眼睛,學會相信並肯認自己眼睛所看見的、身體所感受到的真實。
當大榮不再需要為了保護施暴者而自我審查,當他們願意相信「自己的痛是真的」,那一刻,創傷的迷霧才終於有機會,被屬於自己的光給穿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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