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心讀書會來到了第二場,這次在王詠瑩心理師的帶領下,我們走進了書中主角「大榮」的世界。
大榮是一位社工,他成熟、溫柔,總是能用很專業的心理學詞彙來剖析自己的狀態。但在他心底最深處,卻一直盤旋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死亡衝動。
書裡,作者彭仁郁老師曾經給過大榮一個很有畫面的比喻:「劈成兩半的樹」。她溫柔地告訴他,這,就是創傷的模樣。
經歷過極端創傷的人,往往像這棵被劈開的樹。

其中一半,非常努力地繼續長大、適應社會,長成了一個功能極佳的「正常人」(書中稱為 A 面);但另一半,卻永遠停滯在受創那個冰冷的時空裡,成了連自己看了都害怕的「異質我」(書中稱作 B 面)。
因為實在太痛了,大榮甚至會下意識地用「心理學詞彙」來武裝自己。在會談室裡,我們也常看到這個現象:當一個人用極度理智、甚至有點「蒼白疏離」的語氣在談論自己的傷痛時,往往不是因為他痊癒了,而是因為真實的痛楚太過龐大,只能先用這些理智的語言來當作防護罩,免得自己崩潰。
這不禁讓我們去想:當一個人無助地墜入絕望的 B 面時,心理治療到底在做什麼?
看見別人痛苦,我們最直覺的反應往往是「焦慮」,接著就會急著想解決問題,想趕快把對方拉回正常生活的 A 面。但書裡的彭老師,展現了心理治療裡最核心的「涵容」。她沒有急著把大榮拉回常軌,而是穩穩地對他說:
「『歷史的時刻』其實我並不在場,所以我聞不到,也不會有不舒服的感覺,此刻的我願意跟他一起回到戰場,他到了那裡看不見我,不代表我沒有跟上,只是我們還沒有找到彼此所在的位置。」
這讓我想起了 Netflix 紀錄片《呼吸的極限》(The Deepest Breath)結尾那場深海救援。
在挑戰深手不見五指的「藍洞」時,自由潛水員在極限狀態下偏離了引導繩。安全潛水員依約下潛接應,卻因為幾秒鐘的誤差,兩人在幽暗的海裡錯過了。潛水員在無氧的深海裡迷失方向,而安全潛水員沒有退縮,他在茫茫的恐懼中拼命搜尋,終於在無盡的深藍裡找到了她,竭盡全力將她帶回水面。
其實,陪伴個案重返創傷,就像是跟著潛入那片伸手不見五指的藍洞。
治療師就像那名安全潛水員,朝著漆黑的海底潛去。在創傷引發的巨大迷惘中,有時候兩人真的會因為深海太廣、時空錯位,一時找不到彼此在哪(「他到了那裡看不見我,不代表我沒有跟上」)。但治療師給出了一個很堅定的承諾:即使你現在迷失了方向、看不見我,我依然在深海裡找尋你,而且,我不會因為這份黑暗而害怕逃離。
心理治療的核心,不是為了「立刻消除症狀」;「斷裂的接上」才是療癒的本質。
當創傷發生時,心靈為了活下去會被迫斷裂。而所謂的「整合」,不是強迫一個人忘記痛苦,或者逼他變得正面積極;而是在治療室這個足夠安全的地方,讓那個一直很努力生活的 A 面,終於有勇氣回頭,輕輕牽起那個被困在過去的 B 面。
治療師就像一個穩定的容器,努力接住那些會讓人滅頂的恐懼,讓碎裂的靈魂可以慢慢拼湊,重新編織回自己連貫的生命故事裡。
在這邊,我們也想給出一份溫柔的提醒。
我們並不是要鼓勵大家在日常生活中,都去當親友的「心理師」。就像我們一般人無法輕易勝任「安全潛水員」一樣,要陪伴一個靈魂潛入深海,不僅需要極大的心智強度,更需要嚴謹的專業訓練與治療框架來支撐安全。這正是專業心理治療存在的意義。
身為朋友或家人,當身邊的人墜入黑暗時,我們真的不需要勉強自己去硬接那些最極端的痛楚,也不用急著把他們拉向光明。
我們能做的,或許只是容許對方「不用急著好起來」;在他們願意的時候,泡杯熱茶,給予一個不帶評價的日常陪伴。然後,在他們準備好的時候,陪他們走進專業的會談室。
或許就是我們所能給予,最安穩的支持。
【延伸閱讀】
面對他人的痛苦,我們常常會因為焦慮而急著想「做點什麼」。關於如何安頓自身的焦慮,在日常中給予剛好的陪伴,邀請您閱讀明心團隊朱哲萱心理師的深刻分享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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