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家的蜃樓》(四-2)「我沒感覺」:當麻木成為內在分身,創傷修復該走向何處?
在上篇文章中,我們從大榮的故事看見,他之所以極力厭惡內心中的「阿榮」,是因為阿榮背負了過多的痛苦、脆弱與羞愧。所幸在作者仁郁細膩而堅定的陪伴下,「大榮」與「阿榮」最終得以相互理解、和解共存。
然而,創傷的修復從來不只是個人內心的掙扎。
受害者們在試圖跨越創傷時,還必須直面來自家庭與社會結構的龐大壓力:
「識相一點,不要去惹他。」
「人都已經道歉了,你還想怎樣?」
「當初為什麼不早點說出來?」
當受害者勇敢發聲求助,迎面而來的卻往往是社會冷酷無情的質問。
家庭與社會是如何聯手織出一張密不透風的困境之網,讓受害者深陷其中、難以逃脫?
每當社會新聞爆出家內暴力或性侵的案件時,我們仍會聽見一些人不解的質疑:「如果家裡這麼可怕,你為什麼不逃跑?」,而那也不免成為受害者心中所迴盪的自我懷疑。
然而,對於身處風暴中心的受害者來說,真正將他們困住的,往往不是這句事後的質疑,而是事發當下、鼓起勇氣向人訴說之後,身邊的其他大人,那些看似「息事寧人」,實則否認傷痛、無比慘忍的要求:
「你為什麼就不懂看臉色?道歉就好了?不要去惹他?」
在明心讀書會的第五場,跟著楊敦翔心理師的導讀,我們走進了《家的蜃樓》中關於「亂倫家庭的政治心理學」。
透過書中的探討我們沉重地意識到:受害者之所以離不開,是因為他們身處的不只是一個有暴力的家,而是一座由「家內威權」、「沉默共犯」、旁人的行動與言語都站在了「加害者(威權者)」那邊所交織而成的困局。
在這困局裡,「對錯」是被當權者隨意決定的,也就是我們所說的「威權」:「以一人意志凌駕於他人之上,將人的可尊重性與可悲傷性階序化,以致可以剝奪他人主體性的威權思維。」

🔹「道歉就好」的共犯結構:對錯被加害者主宰下的生存法則
在家內亂倫與暴力的本質裡,除了暴行本身,困住人的更深層的則是一種絕對的「威權統治」。
在極端受創的家庭中,施暴者往往掌握了定義現實的絕對權力。如同書中所描繪的,威權體制的核心在於「以自我為中心定義善惡、是非、對錯」。
而這張權力網,之所以能夠鞏固,勢必包含那些「旁觀的協作者」。
在書中的例子來說,當權威者(如父親)施暴或發怒時,心理缺席的旁觀者(如母親)為了維繫家庭權威體制的運作、保護自己的安全或「好媽媽」的形象,選擇忽視暴力的發生。
她們沒有站出來保護孩子、甚至反而是孩子出來保護媽媽,但最後為了「家庭和諧」、「安全生存」也回過頭來要求受害者妥協:「你不要惹爸爸生氣」、「你道歉就沒事了」。
這種「順著威權者,請受害者認罪」的互動模式,對孩子的心智是一場災難。
在這樣的環境下,孩子學會的從來不是「如何分辨對錯」,而是「怎麼活下去」。
因為真實的對錯,在威權的家裡其實不被認可。當受害者像大榮一樣,被迫為了不屬於自己的錯而道歉時,他們自然會產生一種「事實」與「感受」的斷裂,這荒謬卻真實的罪惡感,誤以為「是我做錯事了,才會受罰」,或者「會發生這樣的事情,是我的錯」。
🔹受害者的自我銷熔與「背叛創傷」
而這種來自理應保護自己的照顧者的忽視與逼迫妥協,在心理學上被稱為「背叛創傷」(Betrayal Trauma)。
對受害者來說,被照顧者背叛的痛楚,有時甚至比直接的暴力更具毀滅性。因為這傳遞了一個殘酷的訊息:「你的求救是沒有用的,為了維持這個家的和諧,你必須被犧牲。」
而原先自然對於「照顧者」的信任,也被背叛了。
為了解決這種無解的矛盾,受害者只能走向「自我的銷熔」。
他們必須內化、認同加害者的邏輯,扭曲自身的認知和記憶,因為如果不這麼做,他們將面臨被質疑、貶低甚至被徹底拋棄的代價。他們學會了:滿足施暴者、委屈自己,是生命存在的唯一價值。
於是,在他們的邏輯裡,如果說出真相、如果不乖乖道歉,自己就成了那個「撕裂家庭」、「背叛父母」的罪人。
🔹社會威權的交織:逃出家門,卻撞上另一道高牆
如果說,家內的威權與共犯讓受害者不敢發聲;那麼,社會體制的威權,則是殘酷地將他們再次推回深淵。
當書中的小汐好不容易鼓起勇氣,試圖向外(如老師、社工或警察)求助時,她面臨了什麼?她撞上的是一個與施暴父親有著相似邏輯的社會體制。
小汐鼓起勇氣跟老師透露後,老師說:「你們家的事,自己回去處理。」
小汐在報案時,被警察質疑:「都長這麼大了,為什麼不逃跑?」
當她申請保護令時,社工問她:「既然成年後還發生,你是不是自願的?」
社會上充斥著隱形的父權迷思與責怪受害者的文化,這類言論無形中淡化了加害者的責任,卻將苛責轉嫁到受害者身上。
大眾文化將「家」預設為一個神聖的避風港,因此,當受害者膽敢撕開這個假象時,明明破壞家庭的是加害者,遭受猛烈抨擊的卻往往是那個「家醜外揚」的受害者。
不僅如此,當受害者進入法律訴訟體系時,冷硬的體制要求他們反覆證明自己。當不了了了之,或因為證據不足而換來的「不起訴處分」時,法律語言的冷酷,完美地呼應了受害者童年時的無力感——「原來外面的世界跟家裡一樣,沒有人會聽我說話,一切還是掌權者說了算。」
🔹在世關係的重新定錨
面對如此龐大且交織的威權結構,心理治療到底能做什麼?
哲學家海德格曾提出一個概念叫「拋擲於世(Thrownness)」——我們無法選擇自己被拋入什麼樣的家庭。
對於亂倫創傷的倖存者來說,他們被拋入了一個座標完全錯亂、充滿暴力的時空。
因此,創傷修復的核心工作,就是幫助個案進行「在世關係座標系的重新定錨」。
在實務現場,當我們遇見像小汐這樣充滿防衛、甚至對治療師充滿不信任的個案時,我們必須明白,那份不信任是社會與家庭共同造成的。
我們不能急著強行拆掉個案原本的生存邏輯(因為那是他們活到現在的唯一依靠),更不能像家裡的旁觀者一樣,要求他們「看開一點」或「原諒」。
真正的陪伴,是慢慢地、穩穩地待在他們身邊。我們不成為那個逼迫他們道歉的「旁觀者」,也不成為那個質疑他們為何不逃跑的「社會體制」。
我們透過一次次的互動,陪伴的積累,在人我關係中,慢慢拓展出新的連結,重新定義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位置。
把當年被剝奪的「判斷對錯的權利」與「真實的自我」,一步一步地找回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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🔹參考文獻
彭仁郁(2026)。家的蜃樓:亂倫創傷精神分析民族誌。左岸文化。
🔹延伸閱讀及收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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