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家的蜃樓》(二)劈成兩半的樹:如果消除症狀不是重點,那心理治療到底在做什麼?
在前文,我們跟著大榮的故事,看見創傷如何讓一個人的心靈彷彿裂成兩半,也理解了心理治療如何成為一個安全的容器,陪伴受創者重新連結斷裂的自己。
而在這一篇文章,我們將跟著小汐的生命故事,理解那些最深的家內創傷,如何讓一個人即使離開了家,連說出自己的經歷,都像是在背叛自己的家。

每當社會談起家內暴力或亂倫性侵,人們總會問:「如果那個家像地獄一樣,為什麼不逃?為什麼不反抗?」
我們習慣用直線式的邏輯理解創傷,以為離開那棟房子,危險就結束了;甚至,人們往往偏好那些「受害者奮起反抗、成功切斷關係、加害者受到懲罰」這類符合社會公正與美好想像的故事。
但真實的臨床現場卻殘酷地告訴我們 —— 逃離一棟實體的房子或許不難,許多受創者想盡辦法離家在外生活,甚至擁有極佳的學歷與工作,在外人眼裡看起來無比「正常」;但他們卻可能難以真正在這世界上感到安全。因為他們的「心」或許還沒有辦法搬出來,包含那裡面很可能已經被破壞的心理界線、自我保護能力,以及辨識危險的能力。
對某些家內受創極深的孩子來說,施暴的父母往往也是他們生命中唯一的照顧者。在長大成人的過程中,他們早已將父母的眼光深深內化成了自己的一部分,那個責備、羞辱、否定自己的聲音,每時每刻都圍繞在自己身旁。
在明心讀書會的第三場,我們跟著吳婉綺心理師的導讀,進到了《家的蜃樓》第三章。透過作者彭仁郁與個案小汐的文字,我們看見了這樣令人窒息的心靈地景。我們清楚感受到,對小汐而言,光是要坐在會談室裡「說出自己受暴的經歷」,心裡面父母所內化的眼光便會帶來難以想像的沉重批判與威脅感 —— 那像是一場會讓自己粉身碎骨的背叛。
🔹價值倒反的黑洞:殘酷的「你要我嗎?」
為什麼這份牽絆會如此難以割捨?從小汐的經驗裡,我們會看到在亂倫與暴力的生態系中,生存的邏輯是如何被徹底扭曲的。
在小汐的世界裡,她似乎從未體驗過「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,就可以被愛」。在她的生命經驗裡,自己是沒有「非工具性價值」的。當施暴的父親向她展現出「需要她」的訊號時,即便這份「要」伴隨著剝削與極端的痛苦,她也會選擇吞下去。
因為,「只要你乖乖的,爸爸就會對你好。」
對在這種環境下成長的孩子來說,「被徹底拋棄、不要」的恐懼,有時遠遠大過於「遭受暴力」的痛苦。如果不被當成玩具、如果不被使用,她就等同於毫無價值。暴力與愛,在他們生命初期就這樣被死死綁在一起,成為一個難解的結。
小汐在會談第三年的信件裡,曾如此描繪這種找不到自我的感受:
「只有一件事而已,那就是『我沒有我』。雖然我還不太知道我是什麼『樣子』,但……仁郁,我想要不同的跟你講話。雖然我不知道該怎麼做,但我想或許你會有辦法可以教我。我還沒辨法走出哈哈鏡屋,但我想或許我可以在門口駐足,然後探頭看看外面的樣子,只是…..我會害怕外面、也不知道很多東西。」(彭仁郁,2026.1月,頁 205)
也許孩子到博物館看到哈哈鏡會覺得好玩,那可以看到自己不同的樣子,但當孩子從小就在這樣充滿「哈哈鏡」的屋子裡長大,而沒有先擁有正常的鏡子時,那一點都不好玩,甚至可怕。他們看不見真實的自己,只能透過這些扭曲、破碎的反射眼光來確認自己的存在。如果連這些哈哈鏡都碎了,如果推翻了自己一路以來理解世界的方式,他們面對的將是徹底的虛無與自我否定,那樣的眼光早已鑲嵌在他們的自我概念裡了。
🔹藏寶圖與烏賊的障眼法:像無氧攀登 K2 般的求救
因為無法背叛內心的父母,卻又極度渴望被看見,小汐在求助時,陷入了極端的拉扯。
她的內心有一張寫滿傷痛的「藏寶圖」,渴望有人能循著線索找到那個破碎的自己;但同時,她又恐懼至極 —— 萬一別人看到真正的寶藏(真相)後覺得太可怕而逃跑怎麼辦?
於是,在靠近治療師、助人者、社工時,受創者有時會下意識地噴出大量的「烏賊障眼法」。他們可能會說謊、搞失蹤、反覆無常,甚至展現出極度難搞的脫序行為。這往往不是因為他們懷有惡意,這些行為有時更像是在進行一場極限的信任測試:「如果我這麼糟糕、這麼破碎,你是不是也會像其他人一樣放棄我?」
這種求助的過程,就像是無氧攀登世界第二高峰 K2 一樣,充滿了極限的折磨。他們可能在「痛苦呼救」、「恐懼靠近而推開對方」、以及「推開後又感到極度絕望」的循環中不斷自我纏繞。這也常讓身邊的助人者疲於奔命,甚至感到被激怒。
🔹沒有贏家的「代理人戰爭」
面對滿身的傷與無助,身邊的親友或助人者往往會感到心疼,甚至義憤填膺地想當英雄:「你爸媽太糟糕了,你應該離開他們,我來幫你對抗!」
但彭仁郁老師在書中提醒我們,這可能是一個極度危險的「代理人戰爭」陷阱。
因為在像小汐這樣高度矛盾的內心裡,即便父母再壞,依然是她生存的地基。如果治療師真的順著個案的抱怨,試圖「打贏」她的父母,個案不但不會感到解脫,反而可能陷入極大的背叛感與恐慌,轉而對自己進行更嚴厲的懲罰,甚至徹底切斷這段助人關係。
這並不是否認加害者造成的傷害,而是提醒我們,不要急著替個案完成他尚未準備好的心理分離。
🔹放下「過度老練的眼睛」,成為黑暗裡的見證者
這帶給了我們這些臨床工作者一個非常深刻的反思。
現代精神醫學與心理學的訓練,讓我們習慣將一個受苦的人「碎片化」,試圖找出症狀、給予診斷(例如邊緣型人格、ADHD、解離症)。當我們面對不斷說謊、反覆推開我們的個案時,我們常常會因為「不想聽、不敢看」那深不見底的地獄,而下意識地啟動防衛機制。
我們可能會用「過度老練的眼睛」,快速給個案貼上診斷或標籤。這種看似理智的專業判斷,有時其實是助人者為了拉開自己與痛苦之間的距離,所長出的自我防衛。
但創傷的修復,從來不是給出一個精準的診斷,也不是代替他們去打贏那場不可能贏的代理人戰爭。真正的心理治療,是一場冒著風險的「心景考古學」。
身為見證者,我們必須忍住那些急於解決問題、甚至想立刻「治好她」的焦慮。我們不批判她的逃避,不拆穿她的謊言,而是陪著她走進那間哈哈鏡的屋子,穩穩地坐在她面前。
治療師要做的,是提供一面「沒有扭曲、安穩且真實的鏡子」。讓她在漫長的歲月與安全的反射裡,慢慢地看見:原來自己不需要付出慘痛的代價,也值得被愛;原來自己可以從父母扭曲的目光中鬆綁,重新長出那個名為「自己」的輪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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🔹延伸閱讀及收聽
想更了解什麼是創傷嗎?聽聽心理師什麼說 —— EP18-什麼是創傷?心理師談經驗、脈絡與影響
創傷該如何識別?又該如何走向漫長的復原路呢? —— EP21-懷疑自己有創傷怎麼辦?心理師談創傷理解與復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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