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家的蜃樓》(四-1)「這一切是真的嗎?」:在創傷的迷霧裡,最強的光是自己的眼睛
在上篇文章中,我們隨作者仁郁的陪伴脈絡,看見大榮如何在創傷的迷霧中重新學會相信自己——並以「最強的光,是自己的眼睛」,為大榮指出重拾主體性的路。
但在看見光之前,黑暗依然深邃。本篇我們將視線移向大榮心底的內在孩童「阿榮」。
當創傷的痛苦過於巨大,大榮是如何藉由「阿榮」來隔離感受?
而這種「沒有感覺」的防衛機制,又為他帶來了什麼樣的影響?

在會談室裡,我們很常遇到一種情況。
來談者明明說著令人心碎的往事,或是正處在快要窒息的生活風暴裡,但當你問他:「那你現在感覺怎麼樣?」他卻只是很平靜、甚至有點空洞地回答:「我不知道耶,我覺得還好,我沒什麼感覺。」
這到底怎麼回事?人怎麼可能沒有感覺?
其實,在心理學上,這種「麻木」,往往是最輕微、但也最常見的一種「解離」。
為了活下去,我們下意識地把那個「會痛的自己」給隔離出去了。就像是在心裡切出了兩個分身:一個是負責應付日常生活的軀殼,另一個則是獨自承受痛苦的分身。
順著這個概念,如果把「解離」推到極端,也就是正式診斷上的「DID 解離性身分障礙症」(大家常聽到的多重/雙重人格)時,你會想到什麼?
也許是經典小說《24個比利》、電影《分裂》,或是各種探討多重人格的影集。
受到這些大眾文化的影響,我們(甚至包含周遭親友)常對「受傷後的復原」有一種迷思。我們總以為,心理治療的「完美大結局」,就是讓那個理性的「主人格」,去把那些失控、暴怒、只會哭泣的「次人格」給融合掉。最好能把那些負面的部分通通「吃掉」或「消滅」,讓我們變回一個「沒有負面情緒的正常人」。
但在明心讀書會的第四場,跟著朱哲萱心理師的導讀,我們走進了《家的蜃樓》第四章「大榮」的世界。大榮的故事給了我們一個很深刻的例子,去反思「想把症狀消除」的想像。
🔹那個被討厭的內在孩童:大榮與阿榮
書裡的大榮,是一位溫柔、見解通透,在社會上適應得很好的社工。但在他心底,一直躲著一個叫「阿榮」的內在孩童,承載了童年家內性侵與所有可怕的受虐記憶。
成年的大榮,其實非常抗拒、甚至討厭阿榮。因為阿榮充滿了負面情緒,只會哭,甚至帶著死亡的衝動。
對大榮來說,只要阿榮存在一天,他就會不斷被拉回那段不堪的過去;他深怕如果阿榮不消失,自己這輩子就別想過上「正常」的日子。
這不只是大榮的困境,其實也是許多人面對自己創傷與負面情緒時的縮影。
回到剛剛提到的「我沒有感覺」。外表看起來平靜,但臨床的真實是,這份「麻木」是心靈為了擋下快要毀滅自己的焦慮,所築起的一道高牆。我們用理智死死壓住身體的感覺,就是深怕一旦打開了開關,那個藏在心底、不斷哭泣的「阿榮」就會跑出來。
我們常常以為,「把情緒處理好」就是要把悲傷、恐懼、憤怒弄不見。但我們忘了問一個最重要的問題:
這個看似脆弱、失控的「阿榮」,當年為什麼會出現?
在極端的家內創傷裡,當施暴者剛好是本該保護自己的父母時,那種「世界觀崩塌」的痛,是超越人類心智所能承受的。為了解救幼小的大榮,心靈啟動了終極防衛機制,把靈魂劈成兩半:讓「阿榮」去承受那些火山爆發般的劇痛與恥辱,好讓「大榮」能變成一個沒有過度情緒起伏的容器,繼續長大、求學,長成一個看起來功能極佳的大人。
原來,那個被大榮嫌棄的阿榮,其實是當年替他擋下致命威脅的自己。
大榮之所以會帶著「歪斜的眼光」,覺得阿榮很髒、很糟糕,是因為他在長大的過程中,不自覺地把施虐者殘酷的目光內化了,反過來用這種眼光,繼續霸凌著那個曾為了保護他而遍體鱗傷的自己。
🔹從驅魔、等待到共存的細緻歷程
既然不能消滅,那創傷的修復究竟該怎麼做?作者彭仁郁在陪伴大榮的過程中,展現了一段非常細緻且震撼的臨床工作。
真正的整併,從來不是消滅或取代,而是一步步走向「共存」的歷程。
1. 站穩腳步的「強悍見證」
為了維持原生家庭「還算正常」的假象,受創者往往會發展出高度同理加害者(比如體諒爸爸的懦弱與不得已)的防衛機制,甚至顛倒是非,把錯都怪在自己頭上。
但在治療的關鍵時刻,作者主動成為一個「強悍的客體」。在阿榮最無助、沒人替他講話的童年時空裡,治療師穩穩地站定位置,明確且大聲地替他發聲:「爸爸做的事情是非常不對的。」這份強悍的肯認,就像是一場臨床上的「驅魔」,幫助大榮把壓抑了一輩子的憤怒釋放出來,把內在那個施虐父親的鬼魂給趕出去。
2. 卸下不屬於自己的罪惡感
當治療師陪著大榮釐清界線,把不屬於他的「懦弱與錯」還給真正的加害者後,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:大榮長年受苦的慢性身體症狀,竟然消失了。
有時候,身體的痛楚是為了幫我們記住那些說不出口的創傷。當大榮的心不再需要獨自扛起加害者的罪責時,身體的警報器終於可以解除了。
3. 不急著給答案的「等待」
面對症狀的突然好轉,大榮自己也覺得困惑跟懷疑。這時候,考驗著治療師的另一種功力:等待。
作者沒有急著給出專業的詮釋,或宣告「你看,因為我們處理了創傷,所以你身體好了」。她選擇把這份變化「放在心裡」,留出一個未知的空間,等待大榮自己長出力量,用他自己的節奏去消化這份轉變。
創傷修復的終點,是溫柔的相互照料。
這段細緻的歷程告訴我們,創傷整合的終點,從來都不是把那個哭泣受傷的小孩弄不見。
成年的大榮終於有能力放下理智的武裝,回頭看見那個一直留在原地哭泣的小孩。他不再用加害者的眼光去嫌棄阿榮,而是長出了力量,以一個照顧者、滋養者的姿態,輕輕牽起阿榮的手。
大榮與阿榮的故事,是一份給我們的溫柔邀請。
不需要把那個受傷的自己藏起來或吃掉;給他一點時間,給他一個擁抱。
當內在的微光被重新點亮,你會發現,自己永遠比想像中更有力量,帶著過去的痕跡,重新完整地走下去。
—
🔹延伸閱讀及收聽
《家的蜃樓》系列文章
《家的蜃樓》(二)劈成兩半的樹:如果消除症狀不是重點,那心理治療到底在做什麼?
《家的蜃樓》(三)逃出家門,心卻還困在裡面:為何說出經歷,就像背叛了傷害自己的家?
《家的蜃樓》(四-1)「這一切是真的嗎?」:在創傷的迷霧裡,最強的光是自己的眼睛
聽聽心理師們如何理解創傷
有一則關於 《家的蜃樓》(四-2)「我沒感覺」:當麻木成為內在分身,創傷修復該走向何處? 的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