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被職場霸凌了嗎?從心理健康、自我保護到心理安全感,重新理解職場霸凌

第一部分:從心理健康的角度認識職場霸凌

小美進入公司第三年,工作表現一向穩定,也逐漸累積起對工作的信心。然而,在新主管上任後,她開始感覺到一種說不上來的壓力。

主管有時會在會議中肯定她:「其實你能力不錯。」私下也曾對她說:「我對你是有期待的。」但在實際分派專案時,卻經常以「現在還不適合」為由,將她排除在關鍵任務之外;當成果不如預期時,又隱約暗示她「是不是企圖心還不夠」。

這些話並不尖銳,甚至聽起來合理,卻讓小美愈來愈困惑。她開始反覆思考:是不是自己還不夠好?是不是哪裡沒做到位?

同事們也察覺主管對她的態度時好時壞,但在職場倫理之下,多半選擇保持沉默和距離,這也讓小美慢慢感受到自己被邊緣化

當小美鼓起勇氣表達自己的不安時,主管平靜地回應:「我沒有針對你,是你想太多了。」這句話沒有責罵,卻讓她的感受瞬間失去立足點。她開始懷疑:是不是自己太敏感?是不是不該有這些情緒?

久而久之,小美出現失眠、焦慮與自責。她努力調整自己、迎合期待,卻始終抓不到清楚的標準。在肯定與否定交錯的訊號中,她的自我價值一點一滴被消耗。她心中反覆出現一個問題:這只是高標準的管理,還是一種正在傷害我的職場關係?

- 故事由Chatgpt產生,並經由作者潤飾。-

🔹為什麼「職場霸凌」常讓人如此困惑?

從心理健康與組織互動的角度來看,職場霸凌之所以難以辨識,是因為它常與「高壓管理」混合出現,甚至披著合理要求或關心的外衣。真正的差異,並不在於主管是否嚴格,而在於這段關係是否碰觸到了《職安法》針對職場霸凌所規範的三大面相:

  1. 失衡的權勢關係 — 權力是否被用來壓人: 霸凌者利用「職務或權勢」的影響力。這不限於職位的高低,也包含利用資歷或人際網絡進行的排擠(包含下對上)。當權力被用來壓制個人的感受時,就難以產生有效的溝通。
  2. 逾越業務必要範圍這真的是工作需要嗎?: 管理的本質應是「輔導與修正」,若行為中帶有「惡意」,轉向冒犯、威脅、冷落或羞辱,甚至刻意交辦無法達成的任務來挫折自尊,這就已經超出了合理管理的界線。
  3. 身心健康的實質危害你是否正在為工作付出健康代價: 法規強調行為的「持續性」,但也提醒了「情節重大者」的但書。無論是滴水穿石的冷暴力,還是單次極端的羞辱或傷害,都有碰觸到職場霸凌紅線的可能。

🔹當大腦試圖「修正自己」來適應失衡 - 認知失調

在這樣的情境中,員工並非不知道自己承受壓力,而是無法確認壓力是否合理。當工作互動長期缺乏一致性(例如:昨天肯定、今天冷凍),大腦為了生存,會自動啟動「防衛機制」。

※ 這在心理學中,被稱為「認知失調」—— 當外在經驗與內在感受不一致時,大腦會試圖調整其中一方來維持平衡。

這種機制會讓我們嘗試「修正自己」來適應惡劣環境,而不是質疑職場關係是否出了問題。這也解釋了為什麼許多人最先出現的反應不是反抗,而是反覆檢討自己、努力迎合模糊的期待,最終對自己的感受失去信心。這並非過度敏感,而是人在長期失衡關係中,為了尋求安全感而產生的心理耗損。

🔹法律的角色:提供一個「外在校準點」

2025年12月2日,《職業安全衛生法》修法,將霸凌定義制度化。從心理健康的角度來看,這部法律不只是為了「評判是非」,更是提供了一個客觀的參照點。

當你陷入「是不是我想太多」的自我懷疑旋渦時,法規中的「逾越合理範圍」「防治義務」就像是一面鏡子,幫你重新校準界線。它告訴所有勞工:只要一段職場互動,讓你必須以犧牲身心健康為代價來換取生存,這份痛苦本身就值得被我們正視與保護。

※「執行職務遭受不法侵害預防指引(第四版)」,以下行為為霸凌常見樣態:
* 挑剔與擴大化: 對同仁吹毛求疵,將微小錯誤刻意扭曲、放大。
* 社交孤立: 鼓動同事排擠特定員工,不讓其參與會議、社交活動或給予冷凍。
* 語言與精神暴力: 公開咆哮、羞辱、威脅或嚴重損毀個人名譽。
* 否定存在價值: 持續批評、無視員工的努力與貢獻。
* 阻礙職務執行: 惡意不准假,或阻撓員工接受必要的教育訓練導致績效不佳。
* 工作量不對等: 刻意交辦過重任務,或反向要求大材小用,甚至完全不給工作。
* 設置障礙: 給予不切實際的目標,或在執行時隨意變更指令以阻撓進度。

🔹回到小美,也回到自己

回到小美的故事,她的痛苦並非因著單一事件而產生,而是每一個小事件逐漸累積,長期被忽略、被否認感受、被放在一個永遠「差一點」的位置。這種看不見的壓力,往往最容易被合理化,也最容易被自己吞下。

如果你也對類似的情節感到熟悉,請讓我們先停下來問問自己:
「我是不是正在一段讓我持續不安、卻不敢質疑的職場關係裡?」
「我的疲憊,真的是因為我不夠好嗎?」
認識職場霸凌,從心理健康的角度出發,並不是要你立刻給自己貼上標籤,而是允許自己相信:你的感受是真實的,也是值得被我們所重視的。

第二部分:找回控制感,接住傷痕累累的自己

然而,覺察只是第一步。隔天早上醒來,小美依然得打卡上班,依然要面對那位態度反覆的主管。「我知道這不是我的錯了,但我現在該怎麼辦?我還能撐下去嗎?」小美看著鏡子裡疲憊的自己,眼眶不禁泛紅。

其實,小美的掙扎,也是許多在職場中孤軍奮戰者的縮影。

當我們身處職場霸凌的暴風雨中,最先被摧毀的往往是我們的「控制感」。我們無法控制對方的言行,無法預測明天又會面臨什麼樣的否定。因此,在遭遇職場霸凌時,我們最重要的任務是「把專注力拉回自己身上,優先保護自己的身心健康」

隨著職場霸凌防治準則草案的誕生,在未來,我們擁有更多制度面的保障,而同時,我們也有機會更正視自己的身心狀態。在面對職場霸凌,我們可以透過以下三個階段,為自己築起身心的防護網:

一、心理急救:停止自責與內耗,拉起情緒界線

當主管再次用模糊、羞辱或帶有強烈情緒的語言或行動貶低你時,請在心裡為自己按下「暫停鍵」。讓我們先慢慢地深呼吸幾口氣,然後試著...

  1. 課題分離:告訴自己「他的情緒和管理方式是他的課題,不是我的課題。」
  2. 給「自責」一些時間停下來:我們難免會有自責的聲音出現,也很容易告訴自己不要在責怪自己,但往往感受到這個想法停不下來。比起告訴自己不要想,讓自己有機會去想這個聲音,純然的想他,再讓他離開,反而更讓自責的聲音慢慢緩和下來。

二、物理著陸:用「客觀紀錄」和找人分享來找回現實感

長期處於被冷落或被否定的環境中,大腦的防衛機制會讓我們產生混亂與失憶。這時候,用客觀的方式記錄發生的事,能幫助我們錨定現實。

  1. 寫下日記:記錄下發生的人、事、時、地、物,以及具體的對話或信件。這不僅是為了未來的申訴做準備,在心理學上,書寫客觀事實的過程,也能幫助我們的大腦從「情緒」切換到「觀察者視角」,進而降低焦慮。
  2. 我往往會推薦使用心理位移的書寫法,將同樣的一個事件,以「我」、「你」、「他」,三個不同的位格來書寫,同時讓我們有機會靠近自身的情緒經驗,也有機會拉遠而獲得觀察者的視角。

三、善用外部資源:讓法律與制度為你撐腰

許多人不敢發聲,是因為害怕被報復,或是覺得「說了也沒有用」。隨著《職業安全衛生法》的修正與《職場霸凌防治準則草案》的推動,法律已經為勞工撐開了一把保護傘 。

當你覺得快要承受不住時,請善用制度賦予你的權利:

  1. 你可以要求實質的空間與職務調整:依據準則草案,當雇主接獲你的申訴時,必須採取立即有效的適當措施 。這包含了參酌你的意願,適時調整相關人員的工作內容或工作場所,避免你繼續遭受霸凌 。你不需要獨自忍受在同一個空間裡的窒息感。
  2. 你有權獲得心理與醫療支援:法規明訂,雇主應依申訴人的需求,提供或轉介醫療、心理諮商、法律諮詢等相關資源與協助 。若你的身心已經出現失眠、焦慮等症狀,請勇敢提出需求,讓專業的醫療或諮商資源介入陪伴你。
  3. 法律保障你「免於被報復」的恐懼:許多人擔心申訴後日子會更難過。但準則中明確規定,雇主絕對不得對提起申訴的員工(以及協助申訴的人)予以解僱、降調、減薪或其他不利之處分。
  4. 給自己喘息的時間,追溯期是你的後盾:如果你現在真的沒有力氣處理,也沒關係。依據草案規定,只要在職場霸凌行為終了時起三年內,或離職之日起一年內,你都有權利提出申訴 。你可以先好好休息,等你準備好了再行動。

✨結語:工作可以再找,但你只有一個

回到小美的故事,後來她使用了由職業災害預防及重建中心補助的勞工心理諮商服務。在諮商師的陪伴下,整理了自己在職場上的經驗。

在職場的馬拉松裡,遇到有毒的關係或霸凌,就像是不小心踩進了泥沼。我們第一時間該做的,不是責怪自己為什麼沒看路,而是先想辦法讓自己安全地爬出來、清理傷口。

沒有任何一份工作,值得你用身心健康去交換。 當你開始正視自己的痛苦、尋求資源,並劃下界線的那一刻起,你就已經在找回屬於你人生的主導權了。

第三部分:從組織內部建立心理安全感

而當小美慢慢走出那段經驗,也開始重新思考:如果有一天自己站在管理者的位置上,是否能創造一個不讓他人感到孤單與無助的職場關係?

隨著小美升上了中階主管,她才發現,管理比以前當部屬更困難。要求太少,自己就要扛著績效的壓力;要求太多,又擔心變成下屬口中的惡主管。「到底…我要怎麼要求,才能叫得動你們,但又不會讓你們覺得備感壓力,甚至踩到職場霸凌的紅線呢?」

這一天,2026 年 7 月 1 日,《職場霸凌防治準則》正式上路。不少主管開始擔心:「以後是不是什麼都不能說?是不是一要求,就可能會被說是霸凌?」其實,新法真正想提醒主管的,不是不能管理,而是如何管理

小美回想著自己曾經遭遇過的主管,慢慢的發現到,真正讓她痛苦的,不是主管要求很高,而是她始終不知道:「我到底要做到什麼,才算做好?」昨天被稱讚,今天卻被冷落。努力完成工作,卻不知道為什麼還是被隔絕在重要的會議之外,種種事情都讓小美感覺到不被信任。而這也是最令人焦慮的一種感覺,我不知道怎麼做才能達到你的期待。

當一個人不知道如何成功,大腦便會開始不停檢討自己,並懷疑起自己的能力。因此,比起一句「你再努力一點」,主管更可以告訴同仁:「這份報告目前還缺少市場分析,如果補上這一段,就更符合我們希望呈現的方向。」,讓同仁知道應該要往怎麼樣的方向走。

🔹練習看見並回應歷程

第一種是「評價型回饋」,例如:「你做得很好」或「你怎麼又犯錯?」這類回應直接對結果下結論,容易讓對方理解成對整個人的判斷。

第二種是「歷程型回饋」,則會回到發生的過程去理解與釐清,例如:「這次專案內容其實很完整,但在時程上有延誤,我想了解當時是在哪個階段的評估出現落差,我們可以一起看看下次怎麼調整。」

兩者都在指出問題,但差別在於:前者容易引發防衛,後者則更容易引導思考與修正
從心理運作來看,當一個人感覺自己被評價或否定時,大腦會優先啟動自我保護,而不是進入學習狀態。因此,若目標是促進團隊成長,回饋的焦點就不只是「對錯」,而是「發生了什麼、為什麼會這樣、下一步可以怎麼做」。

🔹安全感讓我們更能夠表達和一起前進

許多主管都希望團隊主動溝通。但往往我們遇到的,是不斷的想在主管面前,哪些該說,那些又不該說。這往往也取決於我們怎麼面對犯錯的這件事情。

當同仁犯錯時,你的第一句話是什麼?如果每一次錯誤,都換來責備或羞辱,久而久之,大家可能就更傾向隱瞞。相反地,如果主管願意先理解事情,再一起討論改善方式,團隊反而更願意主動提出問題。心理學稱這種文化為心理安全感。它不是沒有要求,也不是一味包容,而是讓團隊知道:「即使犯錯,我仍然可以開口;即使不知道,我仍然可以提問。」而這樣的團隊,往往更能學習,也更有創造力。

🔹回應他人,需要我們內在有擁有餘裕

而能夠好好的回應,能夠創造安全感,那是因著我們內在感到安全才能逐漸做到的事情。所以,如果我們希望我們能夠創造安全的團隊關係,那意味著我們內在是擁有能看見歷程,對挫折有消化空間的餘裕感。

在職場人生中,我們常有各種績效壓力在影響著我們,也因此,定期的從自己開始覺察,和練習情緒的調節,讓自己好好睡覺、吃飯,都是在幫助我們創造有餘裕的內在空間,再帶給團隊安全感。

🔹團隊文化從每一個細微的片刻開始累積

小美後來發現,管理的關鍵不只是方法,而是自己的狀態。當她學會在壓力下先穩住自己,放慢節奏、整理思緒,再回到事件本身去理解歷程,她的回饋也開始變得更清晰而不急於評價。慢慢地,她帶領團隊的方式也不同了。

不是更用力要求,而是在每一次互動中,讓自己成為一個能理解發生過程、也能穩定回應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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🔹延伸閱讀及收聽

聽心理師談職場心理健康 —— EP15-職場心理健康怎麼看?心理師談壓力、文化與制度

勞動部職業安全衛生署 —— 「職業安全衛生法」部分條文修正案

職業災害預防與重建中心 —— 115勞工心理諮商服務方案

發表者:吳柏昆 諮商心理師

I am a licensed counseling psychologist and trained psychodrama director with extensive experience in clinical counseling, workplace well-being, and group facilitation. 諮商心理師與準心理劇導演,專長於臨床心理諮商、職場心理健康與團體工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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