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都在山上，但你是在「要」，還是懂得「愛」？

如果你喜歡爬山、嚮往文學，遲早會認識《山、雲與蕃人》這本書。它應該可以說是台灣高山文學的起點。

知名登山家與古道學者楊南郡老師在翻譯這本書時，形容作者鹿野忠雄為一個熱血澎湃的青年，將短短一生幾乎盡數奉獻在研究台灣這塊土地上。他是一個博物學者，也是登山家，更是不折不扣的探險家。

他曾用極具文學性的筆觸，寫下自己在山林裡的感動：在濃霧中感受宇宙的鼓動，在體力耗盡、瀕臨極限的喘息中，感覺自己與壯麗的群峰融為一體。

在這個人的字裡行間，你會看到一個對台灣高山、動植物與原住民文化，陷入「瘋狂熱愛」的純粹靈魂。究竟是什麼驅使著他？

阿要與小愛：當我們走在同一條林道上

如果我們把視角拉回現代，想像有兩個人 ——「阿要」與「小愛」—— 正走在鹿野忠雄曾經走過的崎嶇林道上。從外表來看，他們做著一模一樣的事：背著重裝、流著汗、對抗著大腿的痠痛。但他們的內心，卻身處兩個截然不同的狀態。

阿要是為了「證明」而爬。他沿路計算著時間、想著這座山能為他的百岳紀錄添上哪一筆、還差幾座山頭，心裡盤算著下山要發布的照片。他也許同樣享受著自己的成長與前進，可是他更想要向世界、向自己證明些什麼！

小愛則更像是鹿野忠雄的縮影。他專注於呼吸與肌肉的收縮，想知道自己能走多遠、多快，這份動力出於對自身潛能的純粹好奇。他享受著身體與山林的互動，享受著此刻「真實活著」的感覺。

是的，當一切順心如意時，我們從外表很難看出差異，甚至很多時候也沒什麼兩樣。

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：壓力下的真實模樣

然而，這兩人內在狀態的差異，卻會在遇到危機時逐漸顯露。假設午後天氣驟變，狂風暴雨迫使他們必須撤退。

對阿要來說，這簡直是一場災難。天氣破壞了計畫，他會感到極度挫折，甚至覺得「自己很爛、這趟全毀了」，因為他的價值完全綁定在「登頂」這個結果上。為了避免失敗感，他可能不顧危險硬著頭皮強攻；也可能在撤退之後，看著重新好轉的天氣，持續陷入無盡的懊惱。

但對小愛來說，撤退固然失落，但他不會因此覺得自己失去了價值。他明白山永遠都在。甚至在淋雨下撤的狼狽與不適中，他很可能正敬畏著大自然的力量，享受著這份深刻的生命體驗。

「要」與「愛」：從生存走向真實

這兩位登山者的差異，反映的或許正是「要」與「愛」兩種不同的心理狀態。我們在關係裡，甚至面對整個人生時，常常不小心把「我要」誤認成了「我愛」。

🔹什麼是「要」？ ⭢ 追求生存與填補空缺

在心理學上，「要」源自於深層的「本我需求」（Id needs）。它追求的是宣洩焦慮、填補內心的匱乏。

當我們處於「要」的狀態時，對象是誰其實無所謂，只要能緩解不舒服就好。停留在這個層次的人，發展出的是「控制別人」的能力：這可能表現為擁有權力來控制他人，或者用順服討好的「乖」，來確保世界照著自己的劇本走。在這裡，關係與努力，都只是一場換取安全感的「交換」。阿要的登山，其實就是一種對成就感的索要。

🔹什麼是「愛」？ ⭢ 發揮自我與行有餘力

相對地，「愛」建立在更成熟的「自我需求」（Ego needs）上。溫尼考特認為，愛包含了生命初期的活力，就像嬰兒為了喝奶所發揮的「吃奶的力氣」（帶有攻擊元素與移動性）。

愛，是一個人想要去一試身手，從中感覺到「我存在」、「我很真實」的過程。在健康的狀態下，「愛」是因為「我很好，所以我行有餘力給予」。你不再需要死死抓住某個目標或某個人不放，你終於有了餘裕去玩耍、去創造。小愛與鹿野忠雄的登山，正是這種狀態的展現。

當「愛」與「要」錯過：我們的困境

在我們成長的文化裡，我們都是從「要」開始的，這非常自然。但令人惋惜的是，許多人一生都被迫得停留在「要」的階段，才能獲得一份「安全」。

這形成了現代人常見的困境：我們出了很多力，能力很強，但所有的力氣都用來「應付世界、順從別人、討好體制」，來換取我們的安全，來滿足自己。我們像阿要一樣，把所有精力用來避免危險、避免被否定，甚至努力證明自己能照顧好自己。久而久之，我們活成了別人期待的樣子。看似擁有很多，卻也可能失去了真實感，因為已經沒有機會去感受那份真心的渴望了。

就像「阿要」與「小愛」，他們都用盡了「吃奶的力氣」，但方向完全不一樣。

在熱情裡展現吃奶的力氣

鹿野忠雄之所以迷人，是因為他在百年前就向我們展示了「要」與「愛」最完美的融合：他有著想親近大自然的深切渴望（要/慾望），同時他也發揮了極致的體力與學識（能力）去追求。他一樣用盡了吃奶的力氣，在他短暫的一生裡，去追求靈魂深處的熱切。

我們一生的心理成長，其實就是這樣一個轉化的過程：把那種「為了避免危險而控制別人與世界（要）」的生存模式，慢慢轉化為「能找伴一起熱切追求、一起玩耍（愛）」的生命模式。而這，坦白說並不容易。

但下一次，當你在工作、關係中感到疲憊時，不妨溫柔地問問自己：我現在這麼努力，是因為深陷在匱乏與恐懼中的「要」？還是我允許自己真實地活著，像鹿野忠雄那樣，用盡「吃奶的力氣」參與人生後，所生出的那份「愛」？

如同鹿野忠雄在書中所寫下的這段話：

「雨靜靜地霑濕森林，也滲進我的靈魂。無怨無恨的氣氛中，我的身心被淨化得像澄清的水。」

我們都不是鹿野忠雄，也不見得喜歡爬山，但我們都有屬於自己的「山、雲與蕃人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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參考文獻

《山、雲與蕃人：臺灣高山紀行》

• 作者： 鹿野忠雄 ／ 譯者： 楊南郡（玉山社出版）
• 簡介： 台灣高山文學的濫觴與經典。本文中關於鹿野忠雄對台灣山林的狂熱、與大自然融為一體的文學描述，以及結尾所引用的動人金句，皆出自此書。透過楊南郡老師精湛的翻譯與導讀，我們得以窺見這位傳奇博物學者的純粹靈魂。

《愛的理論：溫尼考特與這個時代的生命條件》個人上課筆記

• 來源： iAnalysis 吾境思塾 課程（課程連結）
• 簡介： 本文關於溫尼考特理論的核心詮釋——包含「要（本我需求）」與「愛（自我需求）」的辨析、「吃奶的力氣」（移動性與攻擊元素），以及慾望與能力的融合等觀點，主要梳理自筆者參與此課程時的個人上課筆記。這門課以極具溫度的方式解鎖了溫尼考特的學說，也是催生本文最重要且深刻的靈感來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