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我們面對困境、極度渴望打破現狀時,往往直覺會認為「用力一點、對自己狠一點」是最快見效的方法。然而,知名心理學 Podcast 節目《Hidden Brain》的最新單集,卻為我們提供了一個顛覆直覺的視角:非暴力行動的成功率,其實是激烈手段的兩倍。
改變的力量究竟來自哪裡?研究發現,非暴力行動之所以具備強大的翻轉力,主要歸功於幾個關鍵:
社會裡它門檻較低,能吸引最廣泛、最多元的人群參與;當參與基礎擴大,改變的倡議者就能悄悄從內部動搖舊有的僵化結構。成功的非暴力行動不靠無腦的衝撞,而是運用「不合作、不配合」的戰術,切斷舊慣性的運作動力。更重要的是,即使面對混亂與壓力,他們仍能維持韌性與紀律,不輕易訴諸激烈反擊。
相對而言,暴烈的手段雖然短期吸睛,長期卻會產生嚴重的反效果 —— 它極易嚇跑潛在的支持者,甚至引來更大的反撲與鎮壓。
維持改變的隱形防線:關鍵的「30% 門檻」
推翻舊有狀態只是一時,真正的難題在於改變發生後,該如何維持穩定,而不至於退回原點?
英國精神分析大師溫尼考特(D. W. Winnicott)在 1950 年發表的經典文獻中,提出了一個深具啟發性的觀點:一個群體永遠不可能 100% 由心理成熟、絕對健康的人所組成。 因此,維持一個機制良善運作的關鍵,在於社會中必須存在「足夠比例」的成熟個體來發揮穩定作用,而他推測這個實務門檻,大約落在 30%。
為了說明這 30% 的重要性,溫尼考特將群體大致分為三種樣貌:
- 成熟的個體: 他們具備內在的穩定傾向,能消化和容忍衝突,並願意承擔起整體福祉的責任。
- 反社會者/隱性控制者: 他們缺乏堅實的自我安全感,極度焦慮,只能試圖藉由「控制」他人來處理自身的內在衝突。他們骨子裡是極易破壞機制的。
- 游離的多數: 他們佔了絕大多數,本身沒有強烈定見,隨波逐流。當危機或脆弱出現時,他們非常容易被那些看似全能、強勢的控制者所吸引。
維持穩定運作的關鍵,在於這 30% 的成熟者必須扛起他們的「重擔」(Burden):溫和地發揮影響力,引導佔多數的「游離者」走向穩定與理智。一旦成熟部分的比例跌破門檻,隱性的控制者就會輕易操弄群體的焦慮,最終導致秩序崩潰。

回到我們內心的微型社會:一場內在的非暴力運動
這套理論最迷人的地方,在於它完美呼應了我們每個人的「內在世界」。
我們的心智,其實也是一個微型的社會。在這個社會裡,隨時充滿著各種不同聲音的拉扯與張力:我們有一部分「渴望脫胎換骨、想像某個厲害的人一樣」,但同時也有一部分「只想偷懶耍廢、停在原地休息」;我們有時鬥志高昂,有時卻極度焦慮,甚至心裡會時不時跑出一個嚴厲的「控制狂」,瘋狂鞭策自己、不允許任何失誤。
當我們急著想要改變自己時,如果採取的是「暴力鎮壓」—— 嚴厲地批判那個想休息的自己,強迫自己立刻改掉壞習慣,試圖用最激烈的手段瞬間改頭換面 —— 這種粗暴的自我修正,往往會引發內在的強烈反撲。就像社會運動中的暴力會失去群眾支持一樣,過度逼迫自己,最終只會換來更深沉的無力感與彈性疲乏。
真正的改變,需要的是一場漸進式的、內在的非暴力運動。
如同溫尼考特所言,我們不可能 24 小時、100% 都是成熟理智的。我們不需要消滅內心那些想偷懶、想逃避的「游離者」,也不必屈服於那個焦慮的「控制狂」。我們真正該做的,是在內心培養出那關鍵的「30% 成熟空間」。
當這 30% 的成熟自我發揮作用時,它會扛起涵容的重擔,溫和地接納內在這些不同的聲音。在面臨壓力與脆弱時,不讓自己被極端的焦慮綁架,穩穩地引導內在的能量。改變,從來不是一場你死我活的革命,而是一場溫和的內在協商;當我們學會用非暴力的態度對待自己,真正深刻的力量,就會在這份包容與堅持中悄悄長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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🔹參考文獻與延伸閱讀
Vedantam, S. (Host). (2026, April 13). How to Change the World [Audio podcast episode]. In Hidden Brain. Hidden Brain Media.(註:此為 Podcast 《Hidden Brain》探討 Erica Chenoweth 非暴力抗爭研究的最新單集標準引用格式。)
Winnicott, D. W. (1950). Some thoughts on the meaning of the word democracy. Human Relations, 3(2), 175-186.(註:此為溫尼科特提出「民主是心理成熟之成就」與三大群體分類的原始期刊文獻。)
彭仁郁(2021)。〈「不要碰政治」?── 轉型正義療癒工程的心理學介入〉。《本土心理學研究》,(56),3-84。(註:此為探討國家政治暴力如何內化為心理創傷,以及如何透過安全空間進行療癒的本土心理學重要文獻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