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出生的那一刻起,我們就得開始面對「分離」這項生命中極為重大的心理任務。
嬰兒從被羊水包覆、柔軟溫暖的子宮中離開,迎向這個世界,所有感官瞬間被迫打開運作,這既是美好生命的開端,卻也是充滿刺激與衝擊的經驗。
然而,在出生後的前九十分鐘內,嬰兒會藉由尋找媽媽乳汁的味道,憑著本能朝向母親移動,試圖重新建立「連結」。
這大概是我們生命中所面臨的第一次分離與重逢。
從緊密走向獨立,再從未知中尋求依靠。

而在我們長大的歷程裡,千百回的分離與重逢仍會接踵而來。
一開始可能是照顧者稍微離開視線,後來是要去幼兒園。
我們會開始擔心,對我們來說「重要的人」會不會就此不見?
隨著生理機能的發展,我們有了向外探索的衝動與行動力,一方面渴望靠自己去面對這個世界,大聲宣告「我要自己來」;但另一方面,當我們面臨現實的挫折與自身能力的限制,進而體驗到無能為力的感覺時,我們又會想退回母親或照顧者的懷抱中尋求安慰。
這種在「想獨立探索」與「渴望被保護」之間來來回回的矛盾與情緒起伏,正是我們處理分離焦慮的真實過程。
如果在這個過程中,我們能遇到「恰恰好」的照顧者——
他們不需要完美,有時甚至慢半拍才察覺我們的變化,但願意持續努力去理解與回應我們
——我們就能逐漸形成對他人與世界安全感的雛形。
面對好喜歡的玩具卻只能帶一個回家時,我們得面對失落,但同時也開始發展出一種表徵能力:練習把喜歡的感覺、物品的樣子「放在心裡帶回家」。
只要心裡的那個對象夠穩定,我們就不會因為物理上的分離而感到完全失去。
這種「把重要他人留在心裡」的能力,在知名動漫《葬送的芙莉蓮》中有著動人的描繪。擁有近乎無限壽命的精靈芙莉蓮,與勇者欣梅爾僅有短短十年的冒險時光。欣梅爾的逝世,對芙莉蓮來說是一場巨大且永恆的分離。
然而,在芙莉蓮再次踏上的旅程中,欣梅爾並不是真正消失,反而從內從外一次次地浮現。每當她遇到困難、迷惘,或是面對人性的幽微時,她總會在心底浮現一句話:「如果是勇者欣梅爾的話,他一定會這麼做的。」
正如心理發展研究所言,當別人能在我們心裡面存活得越多、越穩固,我們能承受的分離就越久、越長。
那十年的旅程裡,欣梅爾成功在芙莉蓮的心智中存活下來,成為當她再次面對漫長未知旅途時的勇氣、溫暖及指引。
心理治療與諮商,本質上也是在處理「重逢與再見」的課題
在諮商室裡,我們會開始熟悉眼前的心理師,雙方漸漸對彼此越來越有重量。
但與此同時,心理治療「刻意守時」的設置(例如固定的50分鐘框架),盡力地讓事情變得可以預期,但也是一種限制,讓我們無意識地不斷反覆體驗分離。
我們可能會害怕這段關係變得重要,因為每一次的會談都注定要結束,而諮商本身也是一段終將走向結束的關係。
這些限制可能會喚起我們過往尚未順利度過的分離經驗 ——
我們可能會想逃避、想否定這段關係的價值,或是因為心理師的休假而感到自己不被重視,因為「在意」是需要付出代價,這樣的感覺有時令人卻步,甚至有的人會選擇乾脆不要這段關係。
可是,真正的安全感從來不是透過「永遠待在一起」建立的。它是在我們嘗試向外探索世界、想要實現別的願望,卻也渴望被關心照顧,於兩者之間來回激盪所累積下來的。
治療師就像那個「普通好」、「有種種困難與限制」的照顧者,在過程中通常無法每次都精準命中,但那共同「努力嘗試了解」的過程,讓這個歷程得以被支持。
而我們在這個痛苦卻勇敢的分離與重逢過程中,終將有機會一次次辨認、理解自己的感受,也有機會確認對方的真實存在與想法,最終有更多的勇氣去建立與面對內心的渴望,以及現實中更困難的課題。
因此,如果在諮商過程中,你產生了想要逃離一下、暫時不想面對的念頭,這是非常自然的。
光是我們能稍微停下來,與心理師一起了解「自己為什麼需要這個逃跑」,那就已經是一個能深刻被認識與理解的特別經驗了。
而如果有一天,當你發現自己有更想做的事情,想把時間與精力投注在生活的其他篇章而決定停止諮商時,一段「好好的告別」,能讓這趟共同走過的旅程妥妥地安放在你心底。
就像欣梅爾之於芙莉蓮一樣,勇者一行人的十年旅程,會在你的心中存活下來,陪著你一起去面對接下來不同的挑戰。
就算未來的哪一天,無論是完成了某件事想要回來分享、或是遭遇挫折想要回來整理思緒,這份建立在如此分離基礎上的關係,也都能讓我們的歸來相對坦然而免於擔憂尷尬。因此可以隨時繼續開展下一段旅程,或單純回來看看,那都會是很好的重逢。
這樣的分分合合,也跟著我們,隨著生命逐漸老去,映照著我們與自己關係的流轉。
我們可能會在歲月中喪失部分的自己,但也可能重新找回某個遺忘的自我。到了人生的最後一站,我們都得面對與他人、與世界最終極的一場分離。
我們不知道能帶走多少,也不知道自己能留在別人心中多少,但正因如此,每一次的告別與相聚才顯得無比珍貴。
分離與重逢,是我們終其一生反覆面對,痛苦而美麗課題。
參考資料:
樊雪梅、許宗蔚(2026)。精神分析臨床課程:人的發展[上課筆記]。
Rayner, E., Joyce, A., Rose, J., Twyman, M., & Clulow, C. (2005). Human development: An introduction to the psychodynamics of growth, maturity and aging (4th ed.). Routledg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