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世紀血案》的拍片爭議讓人開始不經想,它到底怎麼「被拍完」的?
試想,一個劇組從寫劇本、選角、勘景、拍攝到殺青,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,涉及數十甚至上百人。為什麼在這漫長的過程中,沒有人覺得「哪裡怪怪的」?又或者說、多了解什麼或做點什麼嗎?直到殺青被炎上幾天之後,才意識到!「啊!不能這樣」….
若以心理學上「去想像他人內心狀態的能力」—— 即心智化的概念 —— 我們會發現,這部電影的誕生,本身建立在一種未能/無法設身處地為受害者家屬「思考」的心態,或至少都允許了「不去想」的可能;使人們將真實的血案「異己化」與「工具化」。
那讓林宅血案不再是「活生生的人」所經歷的痛苦,而被化約成了一個精彩的「IP」、一個懸疑的「謎題」、或一段可以自由取用或甚至可以被操作的「歷史素材」。當他們把這段歷史看作是「公領域」的資源時,他們就成功地切斷了與受害者家屬的情感連結。
但我們真的有資格可以任意地把人的痛苦「公共化」嗎?就算不是絕對的,但我想面對「任意」答案必然是否定的。
這正是漢娜·鄂蘭所說的「平庸之惡」的變體 —— 並非出自惡意,但出自缺乏深入的同理與「不思考」。
他們拒絕換位思考:如果不去問林義雄前輩,是因為怕被拒絕?(即便是這樣也不成理由吧)還是早已忽略了他的痛苦感受?而覺得可以如此使用。
這種「不問」,顯然不是疏忽,可以說是一種心理防衛。他們必須讓自己相信「這只是電影」、「這只是歷史」,才能心安理得地繼續拍攝。而這種集體的麻木,也像是台灣長期歷史教育與轉型正義未竟之業的縮影 —— 我們學會了背誦歷史事件,卻也長期下來被訓練成無法感知人物痛覺的好學生。
輿論為何爆發?——三種心靈狀態的劇烈碰撞
當這部被「去人性化」包裝好的電影即將推向市場,它撞上了真實社會的牆。這次的輿論風暴,至少包含了台灣社會三種截然不同的「思考狀態」。
1. 遲來的驚醒者:穿越「平行時空」的震撼
為什麼像賈永婕這樣的公眾人物會發出「天啊,我竟然不知道!」的驚呼?這反映了台灣社會長期的陌生狀態。在過去的教育與社會氛圍中,白色恐怖的歷史被刻意淡化、隱形,創造出了一個與「繁榮進步」平行的時空。而就算讀過的歷史也常給人一種只是為了考試的感覺。
這群大眾並非冷血,而是被「保護」得很好。當爭議撕開了這個保護,他們第一次直面這淋淋灕灕的真相,那種震驚是真實的。這是一種「知覺的恢復」,雖然遲到了幾十年,但他們終於開始意識到:原來我們腳下的土地,埋藏著這麼深沉的黑暗。
2. 堅硬的防衛者:被教育洗腦後的「情感不能」
這是我們必須嚴肅指出的族群。他們其實是知道某種歷史的,但他們面對歷史的反應是:「電影歸電影」、「不要泛政治化」、「都過去多久了」。
從心理學的思考角度來看,這是「情感連結的徹底斷裂」。這是一種長期威權教育下的成功 —— 這種教育讓人們將「政治受難者」視為麻煩製造者,而非受害者。
他們之所以能如此理直氣壯地指責反對者「太敏感」,是因為他們在心理上已經將受難者的經歷「非人化(Dehumanization)」了。對他們來說,林家人的眼淚,重量遠不如「創作自由」或「商業利益」。這種對他人痛苦的「無感」,甚至還帶有一種傲慢,正是轉型正義推動時最堅硬的牆。因此我們會知道,單純的歷史知識不足以建立對人的同理,情感思考教育才是關鍵。
3. 疲憊的守護者:長期被「煤氣燈效應」折磨的少數
但長期以來,台灣有一群人一直處於一種極度消耗的內在狀態。他們看見了房間裡的大象(日本統治、大逃難的創傷、二二八事件、未解的血案、白色恐怖、威權暴力遺毒、持續發生於各地的人權壓迫),但周圍的人卻以多種形式回應:「哪有大象?你想太多了?怎麼永遠都在談過去。」
這種類似「煤氣燈效應(Gaslighting)」的社會氛圍,讓他們在這次爭議中爆發了。他們的憤怒,不僅是為了林家,更是為了自己長久以來被忽視、被邊緣化的痛苦。他們在替那些無法說話的人吶喊,卻常被指控為撕裂族群的元兇。
而往往面對又一起這樣的事件,最難受的也就是面對這個社會、生活在這樣受苦發生的地方,我們到底能做點什麼?又做什麼到底是有用的?
如果是你,你會怎麼做?
文章的最後,我想把問題帶回給每一個閱讀的人。
- 如果那是你的母親、你的女兒,在自家的客廳被殺害,至今兇手逍遙法外。
- 如果你在傷痛未癒時,發現有人要把這場屠殺拍成懸疑片,還要在大銀幕上放映給吃著爆米花的觀眾看。
- 如果劇組從頭到尾都知道這會傷害你,卻選擇「為了藝術」而不聞不問。
你會覺得這是致敬,還是二度暴力?
轉型正義的路之所以難走,是因為它要求我們不能只當觀眾,而要試著去感受當事人的痛。唯有當我們不再把歷史當成冰冷的「素材」,而是看作他人真實流血的「生命」,那種尊重與同理,我們才有可能跨越那道冷漠的牆,讓真正的療遇開始發生。
「希望發生在我們家的悲劇不要再重演。 原本媽媽以為,永遠失去妳們的這種痛苦是無人能理解與分擔的,但是每當媽媽看到台下跟著感動流淚的人那麼多,媽媽的淚水中就多了一分感謝的激動。每一場演講都是媽媽情緒的極限,然而,淚滴在臉上被寒風中吹乾的同時,媽媽心裡卻多了幾分暖意,痛苦似乎不再那麼絕望,恐懼也不再那麼黑暗,雖然對妳們的思念仍是無止境,媽媽卻不再覺得那麼孤單無助,因為有那麼多人是默默跟我們站在一起的。」– 方素敏〈想念你,天堂的孩子〉(2000年2月2日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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參考文獻:
方素敏(2000年2月2日)。寄不出去的悄悄話。慈林通訊,特刊(想念你,天堂的孩子)。http://chilin.url.tw/sites/default/files/images/TN-CM000_000_01.pdf
延伸閱讀:
行政院推動轉型正義會報 https://www.ey.gov.tw/tjb/496D7D0857CA01F
還原林宅血案:監察委員田秋堇第一手證言【我還想問…】